在万宝山脚下,衡永公路三岔路口,一间茅屋斜插在山边犄角,一面杏黄旗,中书一个大大的隶书“酒”字,高挂在酒店大门口。煤车过处,扬起一路灰尘,金灿灿的太阳被污染得昏黄乌黑,酒旗飘飘荡荡,像醉了酒的煤黑子一样踉踉跄跄。司机猛踩一脚,吱嘎——哧——,刹停在店前泥坪,煤灰翻滚,天地混沌。五吨的卡车加装钢板加高边栏扎扎实实装了二十吨,人在车边走过,五月里吓出一身冷汗。几头拖煤板车的牲口歇在大树荫凉里,就着半麻袋草料不紧不慢咀嚼,赶车的汉子正在店子里灌水酒解渴止瘾。附近装车的村妇掀开红绿门帘,高唱着“来一碗水酒,两毛钱。”我家老三叔弯腰塌背屁颠屁颠从柜台闪出,拿条一年四季搭在肩上的黑不溜秋汗巾扫一扫桌面,拂一拂厚重的松木板凳,口中应声“来也,客官请坐!”赶驴车的海哥酒足饭饱,翘着二郎腿躺在竹睡椅上吞云吐雾过烟瘾,无精打采地半眯着眼睛小憩。见到刚帮他装车的几个女人来了,立马来了精神。铁壳电风扇风力野蛮,鼓荡起三姑薄薄的的确良短衫像个透明的气球,胸前两座白白嫩嫩的肉山一览无余。海哥看得真切,心里头就有了好几头不安分的小鹿在蹦跳冲撞。他丢了烟头,端着一杯冰水,故意一个趔趄把半杯子冰水晃荡进了三姑的胸怀,冰凉水滑的刺激,使她浑身筛糠抖动,真个儿花枝乱颤。海哥嘻嘻浪笑,伸手探进三姑衣内,又是下意识抹水,又是有意识捏奶,扎扎实实吃了三姑一顿粉嫩豆腐。平日里装煤车,海哥口袋里总是兜了糖饼小吃,哄着女人们把他的小板车从底板夯实直到冒顶。驴车拖煤,小本买卖,一车多出两三百斤,长年累月,积少成多,倒也成就了海哥一本小生意经。煤老板看在乡里乡亲娘儿们面子上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。她们会放他一点血——逗他买个雪糕或火腿肠什么的,掏出点小钱收买人情。混的熟络了,女人们同情他死了病婆娘,人财两空,可怜一个半老男人,带着一对儿女,整日赶驴车贩运煤炭,在灰尘里艰难讨生活。尤其是三姑,自家男人死在煤窿,艰难孤苦,感同身受,愈加呵护他,每逢大伙儿得寸进尺打他秋风时,就站出来想方设法阻挠。这时就有人笑话她心怀鬼胎暗恋上这个野男人,于是大伙儿围拢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撮合这等人间好事儿,免不了追追打打咯咯笑成一堆。这几个女人哪是省油的灯!见到三姑无缘无故被他欺侮,撸手划脚一齐上,拖的拖,拽的拽,捉手的捉手,抬脚的抬脚,把他放到在大堂当中。几个熟识的司机大佬拍掌起哄,呐喊助威:“现他的暴,脱裤子啦,暴露他个驴卵……”女人们七手八脚,扯了他的裤头,撸了他个精光鸟蛋。然后,她们一窝蜂嘻嘻哈哈跑回了煤坪。一个坏小子,一脚踢了海哥的大裤衩飞到屋角旮旯。等海哥爬起来,找到裤衩穿好,人影儿都见不到了。海哥就是海哥,红着脸,憋着气,赶着驴,不恼不羞,追着上路,突然吼出一嗓子,响彻天地:
一面杏黄小旗
挑起一个山村的小酒店
在某个三岔路口飘荡
由我家老三叔支撑
五月流风 掀开红绿门帘
老三叔赔上笑脸
“喂 兄弟来碗水酒 两毛钱”
-
木板凳上 那首唐诗
已记不完全
柜台前站着喝酒的也不全是帮工
汽车也给灌醉了 疯疯癫癫
扬起一路风尘
门口拴着的几头叫驴
慷慷慨慨地吃饱了 正在作白日梦
板车上躺着几个黑红黑红的大汉
屈指盘算 铁牛和驴子的价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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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说这里是女人的禁地
山里妹子可不管这些
喝两碗下肚
把五月的心事搅乱
一路上抛洒香喷喷的情歌
引诱着驾车的汉子
追赶一阵子
——可总也追不上
爱在肚子里发酵
恨不得吐出来
脸憋得通红
身子却软软的
嗨——
可真的醉了呢
1986年10月7日
(本文系水缘文学(ID:sywxwk)原创首发,作者:刘全胜)

刘全胜,籍贯湖南郴州,广东省小小说学会会员。已发表或获奖作品逾500篇。长诗《涅槃•新生》于2021年10月荣获第三届“容桂总商会杯”草明工业文学奖(国家级)一等奖。诗集《情意绵绵》获得2021年度顺德区文艺精品扶持项目,并交由云南出版集团/云南美术出版社出版,于2023年3月又荣获“顺德区2022年度最佳文学作品——年度诗歌最佳作品”。《世相——刘全胜小小说100篇》再次获得2022年度顺德区文艺精品扶持项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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